2008年8月29日 星期五

那一欄是空白的



  一早,和先生餓著肚子趕到埔西的國際檢疫中心作體檢,昏頭昏腦地繳了一打把鈔票,與領了一大堆表格之後,我們就到候診室裡填資料。
  當然,這些體檢的自我狀況篩檢表格,似乎是全世界統一版本,無不是個人的資料,以及染病病史等是否選項的勾選。
  其實,這些資料閉著眼睛都會背,倒是有一欄空格讓我不知如何填寫。
  國籍!
  看先生自在輕鬆地寫著,我覺得有些掙扎與難過,於是,就先跳了過去。
  先生見我一欄空格,也覺查出我的尷尬,但還是堅持我得填上去。
  怎麼辦呢?
  我被一大堆疑問的泡泡給窒息,腦中一片空白。
  我還是賴皮地推拖著,覺得不給答案就是最好的答案,而沉默也是折衝之後的善良表態。
  先生實在沒法看著我空著一欄不寫,就建議我去問前方的一位台灣女子,看她到底怎麼寫的。
  事實上,候診室裡有七、八位台灣人,大家在腦袋打上千千索的也就是在這部分。
  這名女子寫的是R.O.C 。
  返回座位,我向先生解釋R.O.C 是Republic of China中華民國,而大陸用的國號是People's Republic of China中國人民共和國。
  這夠拗口了吧!
  先生認為這國名挺好記的,反正大陸就是人多,所以多加了個人民這個字。
  後來,他也就不堅持我非得填上資料了,因為無答與沉默,是我唯一的善良。
  只是幾分鐘之後,一位台灣男子從候診室走了出來,約莫也是看見了我們的掙扎,就湊到我們身邊輕聲地說:「就寫上中國台灣吧!反正他們電腦上就是有這個固定的選項,根本由不得你,你還是少惹麻煩吧!」
  人在屋簷下,不得不低頭。
  我先生聽不懂這句中文,以為我講的是「在羅馬行如羅馬人」,就自以為聰明地說了這句英文諺語。
  我趁機酸了他一下,看來他的中文得加強一下,因為我的表達方式比較貼近現實。
  事實上,我已經慢慢在學習處理自己的認同問題,並知道在特定時空之內,所謂「國籍」的概念不過是人為的造作,並以此幻變出許多的魔考。
  我想,若從宇宙千萬億年的成住壞空來看當下的一切,其實就沒有什麼可以執著了。
  凡可見的,都必消失。反倒是不可見與不可說的,會繼續在時空之中流轉。
  我不願意用國籍來切割自己對於土地的情感,更不能夠以此自是非他,並且毀壞了同體大悲的生命功課。
  我可以是人、非人、非非人;我能夠此生、彼生、彼此互生;我學習有我、無我、無無我;我看見異、同、異中求同。
  所謂國籍,或者是身分認同,並不等於我,我只祈願自己學習用最柔軟的一面,去迎向每一次的試煉,懂得在最尖銳處的背後,都是最厚實的成全。
  那一欄或許可以是空白的,但是,柔軟的每一個當下,卻永遠是排滿檔的永無止息。
  

找不到詞的開天窗



 
  我平時的講話速度很快,因為我的腦袋轉速時在太快了,嘴巴頂多只能做到喘氣吁吁地追,若真想要趕,真是門都沒有。
  剛來上海幾天,最不能適應的就是自己說話也有開天窗的時候,不是因為自己的腦袋秀逗了,而是我找不到相同的詞對應。
  例如:我要買台有彩色雷射功能的四合一事務機,與店員吚伊嗚嗚地說了半天,才知道雷射叫激光。
  列印、複印,要說打印。
  小姐,要叫服務員。
  不客氣,就說沒關係。
  幾次遇到對方疑惑的眼光,我就開始每每在講話的時候碰搕,老是腦袋思索著這詞兒怎麼說呀?
  剛開始我是覺得有些脫離慣性的不舒適,偶而也有些惱,就覺得不方便,但漸漸的,我倒是喜歡上在生活之中學習詞彙的遊戲。
  一時一地一人的詞語新鮮,倒也給僵化的腦袋,以及嘩啦啦的嘴巴,一點點全新的嘗試,雖然偶而開天窗,但透透氣也是好的。

無路可走

  清晨去體檢之後,從二號線尾站淞虹路搭地鐵到中山公園站訪友,卻也讓我見識到另一種無路可走。
  抵達中山公園站前,我已先站起身來走到車廂門口,等待緩緩停站與打開車門。
  車廂停妥之後,尚有五秒鐘的時間,車廂門與候車位置的另一到安全門才會陸續打開,但是我眼前的人牆景象,卻讓我有一種不知所措的慌張。
  鬼打牆!就是明知前方應該是一條路,但卻是鬼使地讓人無法行走,這就是我在短暫五秒鐘之內的大腦無法判讀資訊,以及身體的不知如何回應。
  這人牆可不是靜止的,即便空氣在兩到車門與安全門的間隔之下,我仍然可以感受到那牆的亟欲湧動,全是朝我這方向來的。
  我知道,這人牆的激躁的亢奮,為的就是能夠搶到位置坐。
  
  但,我該怎麼下車呢?
  五秒鐘,不足以讓嚇傻的我適切地採取應變。
  車門打開了,眼前人牆朝我這方鋪天蓋地崩塌的氣勢,簡直可以把我的怯弱給砸碎。
 
  怎麼辦呢?就只剩下安全門這道保護。
  這下我終於理解,那擋隔在候車區與軌道之間的安全門,還真的不只是為了保護候車的乘客一不小心掉進軌道,最重要的是,另一個妙用是讓想下車卻無路可走的乘客,還有幾秒鐘反應的時間。
  但,戰鬥力是得靠平日的訓練有素,短短的五秒對於我而言,不僅沒有想出應變策略,卻還讓我更加的惶恐。
  安全門還是終於打開來!人牆就這麼千百塊石磚脫落地砸了過來,眼下我如果不想辦法走出去的話,勢必會被推回原來的位置,繼續坐到另一端尾站張江高科站吧!
  哀兵必勝!
  一想到這悲慘的命運,我就反射性動作地放手一搏。
  我竟雙臂向前挺直延伸,見人牆已經倒到我前方十五分分左右的距離,我就見縫插針地落在人群的間隙,讓後向左右撥開來,為自己打開一方通道之後,我就走出車廂了。
  不可思議的無路可走,但卻也有對應的奇招妙想。
  這是我在上海地鐵站嘗試的新鮮,雖然有一點害怕,以及些微地動氣,但我知道自己還在探索這座幾乎與台灣人口相等的城市,人群的密度或許形成了另一種感覺的橫亙與障礙,但是我相信學習穿越之後,或許我能得到一份柔軟的理解。
  我期待自己的發現,以及更深的慈悲。
  

標語創想工廠



標語創想工廠
  我自身經歷過台灣「標語治國」的戒嚴年代,所處的空間幾乎是一座全天候二十四小時的標語工廠,眼睛所及都是怵目驚心的標語,反諷的是,如此這般也加深了我的中文字辨識能力。
  中文,果然是博大精深,尤其標語的創想,更是如同變形蟲的無性生殖,怎麼湊都是經典。
  運用中文的海峽兩岸,脫離了八股科舉之後,讀書人卻也進入了標語創作的另一個經典,這大概是全世界絕無僅有的特異功能,也只有會中文的人才能如此天賦異秉。
  我們的那個年代,雖然肅殺的戒嚴氣氛,空間充斥的都是反共抗俄的標語,赫然直立地像一個個東廠錦衣衛,嚴密監視著每一個思想的變異。
  三民主義統一中國!
  反攻大陸,解救同胞!
  保密防諜,人人有責!
  小心,匪諜就在你身邊!
  反諷的是,在白色恐怖的年代裡,或許,我們該小心的不是鬼影幢幢的匪諜,而是讀了就足以讓我們屁滾尿流的反共抗俄標語。
  雖然如此,只要在作文簿上加添幾句反共抗俄標語,就能讓成績一路長紅,這倒也是副作用之後的唯一補償。
  除了政治標語之外,許多道德性的標語也埋伏在許多公共空間裡,儼然是泛道德的糾察隊,簡直可以類比現代慈濟琅琅上口的那句「感恩喔~」,這些道德標語是繼政治恫嚇之後,另一套將人繩之以法的枷鎖。
  孝,為成功之本。
  互助合作,敬業樂群!
  不經一番寒澈骨,焉得梅花撲鼻香。
  忠勇愛國,為立事之本!
  若說八股文制約了古代讀書人的思維,那麼現代的標語框架,無異都讓人成為文字獄裡的囚犯。
  台灣近年的文字標語持續地消失,弔詭的是,反倒是眷村僅存斑駁的反共標語,竟成為觀光客必看的景點,當然,也成為許多台灣人的集體記憶。
  只是,文字標語的確是減少了,但是口號式的吶喊,卻成為另一種集體暴力。
  我常在思考,人類的確發明了文字語言,但是,我們在被自己做發明之物所形塑時,是否能意識到這分作用力,並升起一份清明的自覺呢?
  無論是口號或標語,終究不過是名相造作,若我們能意識到概念的雕蟲小技,終於能看穿運用的所能與所限,才真正能將語言文字的妙用,推入另一個階段。
  大美無言。
  我想,言語與文字的極致並不在如何推陳出新地造作、堆疊,以及無限上綱地狡詐操弄,或許,回歸生命的本身,或許我們更能夠如實地面對人類的文明創作,以及將運用的功夫幻化到無入而不自得的境界。
  
  

2008年8月28日 星期四

嗶嗶與老人



  孩子上學第一天,我帶著他們從浦東下榻的酒店,打車到近郊的學校,回程為了省些費用,我就坐了公車回酒店。
  或許,坐公車最能接觸到上海最庶民的一面,那是遠離雄偉建築之外的一種活生生律動,以及貼近真實的存在面容。
  上車後,我坐在司機身後的位置,左手旁的直桿上方就是公交卡感應器。
  我原先以為機器感應卡時,聲音都跟台灣一樣的嗶畢聲,刷普通卡時嗶一聲,而刷優待卡則是兩聲,沒想到上海的感應機器是會說人聲的。
  不只嗶嗶,而且還有人聲!
  車行兩三站之後,一位長者上了車,從褲袋裡掏出公交卡放在感應器上,沒想到感應器竟開口說話了!
  「老人!」感應機器字正腔圓地說著。
  我像鄉下人出城似地睜大了眼睛,完全對這聲音難以置信!
  我的少見多怪可不是因為感應器會說人聲而已,最重要的是,這系統竟然是如此赤裸地以年紀將人分別開來。
  而後,男男女女的長者陸續上了車,而感應機器一聲聲字正腔圓地說著:「老人!老人!老人!老人!老人!」
  貼近感應器的我,一遍遍地被聲音提醒著「老人」的存在。
  我心想,即便人還沒老,被這麼反覆再三地叫著「老人」,大概真的也會「聲音」催人老吧!
  當然,這是屬於我個人耳識結合意識的解讀,我讓自己去注意這些長者們在刷感應卡時的面容,很意外的是,他們似乎聽而不見,如斯地只是眼睛急忙掃射車廂的空位,一點都沒有任何見怪或不悅的表情,彷彿那聲音是封存在玻璃瓶內似的。
  姑且不論「老人」這個詞語在不同社會的意涵,以及個人的正負面解讀,但是,以不同的刷卡聲來區別使用者身分,避免優惠措施的美意被誤用,其實可以再貼近人性一些。我個人我還是比較能接受台北交通系統的細緻作法,以輕輕的嗶嗶兩聲,暗示司機以不經意的方式來目測確認卡片的使用者,而不是大剌剌地呼喊著:「老人」。
  我相信,能被如此尊重著,我們的心都會更柔軟一些。
  
  
  

2008年8月25日 星期一

你的年少



  少,我見過年少的你嗎?  
  異鄉夢頻,清晨五點多被秋雷驚醒,望見高樓的落地窗外一片白霧迷濛,漫溢地接續著夢境裡柔焦的輕塵。
  而我,夢見了年少的你。
  夢裡,你一身白色制服與卡其色長褲,坐在教室裡埋首書堆,準備著大學聯考,而我靜默地自你背後的脊,艱難地望著,出神。
  忽然一陣初夏燥熱的風,黏膩地像一層膠膜似地密封了過來,讓我的暗戀無法逃竄,且有了窒息的掙扎。
  少,暗戀是少了一口呼吸的心慌,而我已經習慣了過度換氣的四肢麻痺與隱隱抽慉,所有的徵候都是極不明顯卻也夠折磨人的酷刑。
  你不會懂,而我也不必說。你有自己暗戀的苦,而我則有自己的忍。
  習慣了你的背影,我讓自己在某個錯失了你的時空裡,也是如此眼成穿的苦著。即便夢境中的你是我從未來得及參與的年少,但我也讓自己慘綠的青春賠了進去。
  想起你那年唱的「天頂的月娘」,「是不是頂世人,欠你ㄟ感情債,這世人要用青春提來賠~」
  青春能有多久?而能賠償曾經辜負的有多少?
  青春,不過暝夢一晚,何其短!卻也如此的惘然!
  正因青春如此短暫,暗戀才能夠漫漫無聲地延長。
  少,我在夢裡將自己的二八年華給拖了下水,作為日後初識暗戀的前行。
  何苦?人生朝露,去日苦多,但暗戀卻是我此生相尋的標記,也許是唯一,但我卻又不是那麼肯定。
  夢中,你忽然自書中抬起頭來,笑著翻閱書裡的一頁要我看。
  「很難的~」你說。
  我湊近細瞧了一眼,發現這是生物課本的奧秘,我從來都是念社會組的,壓根就不會選擇這門科目去考。
  但,難的是書中的莫測嗎?
  我不知道。
  只見你望著遠方,眼神失焦在某個點。而我,想要跟隨你的望,卻只有失落。
  少,這一切的確是難的。
  你的為難,而我的難為,是無法找到對焦的迷茫。
  難的是情感的這門功課,你心傷的遠方,卻不能讓我更靠近你的痛。
  夢,醒了。
  上海在大雷暴雨裡澆灌著,汪洋成一片。而我站在28層高樓的落地窗向下看去,有一種無事的距離。
  過往,即便曾狂雨漫溢,如今,也只是抽開地看。
  少,夢醒了,而上海的積水也退了。而我卻看見了年少的你。
  
  

地鐵發脾氣


雖然在這陌生的城市裡,我小心提著自己隱身,只給看不給說,但是,在偶而失控的煩躁裡,還是讓自己現形。
  星期六用過餐後,我們一家冒雨搭上地鐵,陪著先生去買手機。
  在陸家嘴站等待二線到中山公園站時,忽然一家人就這麼把我們當空氣地忽略,硬生生地近身插隊在眼前。
  這一家人的組成就是年約四十多歲的父母親,再加上十八歲的女兒,衣著看上倒也中產一般模樣,但是旁若無人的模樣,卻是粗蠻的氣勢非凡。
  忽的,我氣不打一處來,整個人就像要爆炸似地吼著,把他們驚嚇地悻悻然退到了後面。
  當下,車門打開,我等待著下車旅客走出之後,再慢慢走進車廂,卻也瞥見這一家人低著頭進入,並閃到一旁去。
  先生冷眼旁觀著,低聲用德語詢問我,剛才我發飆時到底說了些什麼,因為決定以地鐵通勤的他,已經受夠此地插隊搶坐的亂象,希望學上幾句教訓人的話語,好好喚起當地人即便在匆忙生活中也不該忘失的人我禮節。
 
  我哪知道呀!
  我沒好氣地回答先生,氣急攻心的當下,我的腦筋根本是一片空白,只是情緒性地反映了出來,即便事後再費勁地回想,依然記憶不起到底自己吼了些什麼。
  我幽默地告訴先生,他或許可以詢問這家人,看看我到底對他們嘶吼了些什麼。
  雖然耍耍嘴皮子開了玩笑,再看看先生滿臉求知若渴的表情,尤其這事關他在此地的每日奮戰,我只好逐字地教先生說:⌈拜託!請你們排隊,好不好呢?⌋
  先生滿是歡喜地喃喃地練習起來,當然我們都希望未來都沒有機會再用來這惱人的對話。
  事後想想,我覺得自己還是可以更細緻地處理這像情況。
  社會高度成熟的台北,已經很少看見民眾如此如入無人之境地蠻橫插隊,而身處其中的我,很自然地習慣了秩序的一切。
  但是,社會進化畢竟需要時間與空間,以及更多善意的促成,對於經濟起步不過近十年的上海,的確是可以被耐心等待的。
  我以一位外來者的身分,對應這些違逆自己慣性的亂象,或許應該相放下本位的堅持,以及自是非他的傲慢,以更多的善意來參與整個社會的進化過程。
  於是,情緒是不必要的,嘶吼也是多餘的,因為這不過凸顯自己感受威脅之後的防衛與攻擊。
  如果,粗魯插隊是一種失禮與失序,那麼我的厲聲指責也是另一種無禮與傲慢。
  我願為此深感懺悔,祈願自己能在下次以善意的成全來回應一切的陌生。
  我期勉自己可以輕聲、微笑地請插隊的民眾遵守規矩,但還是絕對尊重他們的行動權。但於此同時,自己可以在送心輪送出相信的療癒之光,希望綠光能柔和所有強奪與匱乏的暴戾之氣,也願個人秩序的重整,都能感染整個空間,讓此在的所有人都能在愛裡重獲最廣嚴的力量,當下圓滿俱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