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8月28日 星期四

嗶嗶與老人



  孩子上學第一天,我帶著他們從浦東下榻的酒店,打車到近郊的學校,回程為了省些費用,我就坐了公車回酒店。
  或許,坐公車最能接觸到上海最庶民的一面,那是遠離雄偉建築之外的一種活生生律動,以及貼近真實的存在面容。
  上車後,我坐在司機身後的位置,左手旁的直桿上方就是公交卡感應器。
  我原先以為機器感應卡時,聲音都跟台灣一樣的嗶畢聲,刷普通卡時嗶一聲,而刷優待卡則是兩聲,沒想到上海的感應機器是會說人聲的。
  不只嗶嗶,而且還有人聲!
  車行兩三站之後,一位長者上了車,從褲袋裡掏出公交卡放在感應器上,沒想到感應器竟開口說話了!
  「老人!」感應機器字正腔圓地說著。
  我像鄉下人出城似地睜大了眼睛,完全對這聲音難以置信!
  我的少見多怪可不是因為感應器會說人聲而已,最重要的是,這系統竟然是如此赤裸地以年紀將人分別開來。
  而後,男男女女的長者陸續上了車,而感應機器一聲聲字正腔圓地說著:「老人!老人!老人!老人!老人!」
  貼近感應器的我,一遍遍地被聲音提醒著「老人」的存在。
  我心想,即便人還沒老,被這麼反覆再三地叫著「老人」,大概真的也會「聲音」催人老吧!
  當然,這是屬於我個人耳識結合意識的解讀,我讓自己去注意這些長者們在刷感應卡時的面容,很意外的是,他們似乎聽而不見,如斯地只是眼睛急忙掃射車廂的空位,一點都沒有任何見怪或不悅的表情,彷彿那聲音是封存在玻璃瓶內似的。
  姑且不論「老人」這個詞語在不同社會的意涵,以及個人的正負面解讀,但是,以不同的刷卡聲來區別使用者身分,避免優惠措施的美意被誤用,其實可以再貼近人性一些。我個人我還是比較能接受台北交通系統的細緻作法,以輕輕的嗶嗶兩聲,暗示司機以不經意的方式來目測確認卡片的使用者,而不是大剌剌地呼喊著:「老人」。
  我相信,能被如此尊重著,我們的心都會更柔軟一些。
  
  
  

2008年8月25日 星期一

你的年少



  少,我見過年少的你嗎?  
  異鄉夢頻,清晨五點多被秋雷驚醒,望見高樓的落地窗外一片白霧迷濛,漫溢地接續著夢境裡柔焦的輕塵。
  而我,夢見了年少的你。
  夢裡,你一身白色制服與卡其色長褲,坐在教室裡埋首書堆,準備著大學聯考,而我靜默地自你背後的脊,艱難地望著,出神。
  忽然一陣初夏燥熱的風,黏膩地像一層膠膜似地密封了過來,讓我的暗戀無法逃竄,且有了窒息的掙扎。
  少,暗戀是少了一口呼吸的心慌,而我已經習慣了過度換氣的四肢麻痺與隱隱抽慉,所有的徵候都是極不明顯卻也夠折磨人的酷刑。
  你不會懂,而我也不必說。你有自己暗戀的苦,而我則有自己的忍。
  習慣了你的背影,我讓自己在某個錯失了你的時空裡,也是如此眼成穿的苦著。即便夢境中的你是我從未來得及參與的年少,但我也讓自己慘綠的青春賠了進去。
  想起你那年唱的「天頂的月娘」,「是不是頂世人,欠你ㄟ感情債,這世人要用青春提來賠~」
  青春能有多久?而能賠償曾經辜負的有多少?
  青春,不過暝夢一晚,何其短!卻也如此的惘然!
  正因青春如此短暫,暗戀才能夠漫漫無聲地延長。
  少,我在夢裡將自己的二八年華給拖了下水,作為日後初識暗戀的前行。
  何苦?人生朝露,去日苦多,但暗戀卻是我此生相尋的標記,也許是唯一,但我卻又不是那麼肯定。
  夢中,你忽然自書中抬起頭來,笑著翻閱書裡的一頁要我看。
  「很難的~」你說。
  我湊近細瞧了一眼,發現這是生物課本的奧秘,我從來都是念社會組的,壓根就不會選擇這門科目去考。
  但,難的是書中的莫測嗎?
  我不知道。
  只見你望著遠方,眼神失焦在某個點。而我,想要跟隨你的望,卻只有失落。
  少,這一切的確是難的。
  你的為難,而我的難為,是無法找到對焦的迷茫。
  難的是情感的這門功課,你心傷的遠方,卻不能讓我更靠近你的痛。
  夢,醒了。
  上海在大雷暴雨裡澆灌著,汪洋成一片。而我站在28層高樓的落地窗向下看去,有一種無事的距離。
  過往,即便曾狂雨漫溢,如今,也只是抽開地看。
  少,夢醒了,而上海的積水也退了。而我卻看見了年少的你。
  
  

地鐵發脾氣


雖然在這陌生的城市裡,我小心提著自己隱身,只給看不給說,但是,在偶而失控的煩躁裡,還是讓自己現形。
  星期六用過餐後,我們一家冒雨搭上地鐵,陪著先生去買手機。
  在陸家嘴站等待二線到中山公園站時,忽然一家人就這麼把我們當空氣地忽略,硬生生地近身插隊在眼前。
  這一家人的組成就是年約四十多歲的父母親,再加上十八歲的女兒,衣著看上倒也中產一般模樣,但是旁若無人的模樣,卻是粗蠻的氣勢非凡。
  忽的,我氣不打一處來,整個人就像要爆炸似地吼著,把他們驚嚇地悻悻然退到了後面。
  當下,車門打開,我等待著下車旅客走出之後,再慢慢走進車廂,卻也瞥見這一家人低著頭進入,並閃到一旁去。
  先生冷眼旁觀著,低聲用德語詢問我,剛才我發飆時到底說了些什麼,因為決定以地鐵通勤的他,已經受夠此地插隊搶坐的亂象,希望學上幾句教訓人的話語,好好喚起當地人即便在匆忙生活中也不該忘失的人我禮節。
 
  我哪知道呀!
  我沒好氣地回答先生,氣急攻心的當下,我的腦筋根本是一片空白,只是情緒性地反映了出來,即便事後再費勁地回想,依然記憶不起到底自己吼了些什麼。
  我幽默地告訴先生,他或許可以詢問這家人,看看我到底對他們嘶吼了些什麼。
  雖然耍耍嘴皮子開了玩笑,再看看先生滿臉求知若渴的表情,尤其這事關他在此地的每日奮戰,我只好逐字地教先生說:⌈拜託!請你們排隊,好不好呢?⌋
  先生滿是歡喜地喃喃地練習起來,當然我們都希望未來都沒有機會再用來這惱人的對話。
  事後想想,我覺得自己還是可以更細緻地處理這像情況。
  社會高度成熟的台北,已經很少看見民眾如此如入無人之境地蠻橫插隊,而身處其中的我,很自然地習慣了秩序的一切。
  但是,社會進化畢竟需要時間與空間,以及更多善意的促成,對於經濟起步不過近十年的上海,的確是可以被耐心等待的。
  我以一位外來者的身分,對應這些違逆自己慣性的亂象,或許應該相放下本位的堅持,以及自是非他的傲慢,以更多的善意來參與整個社會的進化過程。
  於是,情緒是不必要的,嘶吼也是多餘的,因為這不過凸顯自己感受威脅之後的防衛與攻擊。
  如果,粗魯插隊是一種失禮與失序,那麼我的厲聲指責也是另一種無禮與傲慢。
  我願為此深感懺悔,祈願自己能在下次以善意的成全來回應一切的陌生。
  我期勉自己可以輕聲、微笑地請插隊的民眾遵守規矩,但還是絕對尊重他們的行動權。但於此同時,自己可以在送心輪送出相信的療癒之光,希望綠光能柔和所有強奪與匱乏的暴戾之氣,也願個人秩序的重整,都能感染整個空間,讓此在的所有人都能在愛裡重獲最廣嚴的力量,當下圓滿俱足。
  

2008年8月24日 星期日

棺材裡的背包


  睡前,Isabella總會和我在高樓的落地窗前,面對著黃浦江夜景聊天,或者擁被絮語。某晚,我聊起我們母女的許多相似之處,例如:四體不勤的我們經常感覺統合失調地跌倒在地。
  我與孩子一來一往地蒐集著我們共通相似之處,簡直快覺得母女倆要變成雙胞胎似的親暱。
  不過,孩子更甚一籌地在我腸枯思竭時,仍想起我倆的另一項共通點。
  「媽咪,我們真的很像耶!因為你喜歡那個綠色的背包,我也很喜歡喔!」孩子那壺不開提那壺的提到這讓我一時感到傷心難過的事來。
  前幾天因為與日本友人上街,發現那只約莫台幣兩百元的背包,在我先生揹了一年多之後,再由我接收使用,已經過了近三年,許多接縫處都思裂開來,連表體都磨損不堪,所以才決定買下這只Victorinax的正款背包,想想,我既然天天得揹著上街採買日用,講究一些品質也是無可厚非的。沒想到,買回去之後就被先生訓了一頓,他還是覺得十倍的正款價格,其實沒有多大的必要,最後我還是給退還了回去。
  「媽咪,我知道你真的很喜歡那綠色的背包,因為我也很喜歡呀!不過爸爸不讓你買,真的好可惜。沒關係,等我長大賺了錢,就買下來送你。」孩子蹙著眉,貼心地安慰我。
  霎時心中溫暖湧現,但也心疼孩子對於父母間的生活爭執,留下這麼深的銘刻。
  「謝謝你啦!」我笑著輕撫孩子的臉龐。
  忽地,孩子好像腦筋突然被一塊異物卡住似的,嘟起小嘴且皺起了眉頭來。
  「媽咪,可是萬一你很早就死了怎麼辦呢?」孩子自問著。停了幾秒鐘,她繼續開口說到,但面容卻如花綻放,「沒關係,我會把背包放在你的棺木裡面,你在天堂的時候也可以天天揹著到處跑喔!」孩子爽脆地自答著。
  我整個人還在自己會"英年早逝"的驚嚇當中,卻沒想到孩子已經給了妥貼安慰的答案了。
  最近才在德國偕同奶奶參加叔公喪禮的孩子,已經接觸了死亡的議題,也了解了棺木與天堂的意涵,所以近身關切想到的,自然是我們成人所忌諱禁忌的話題。
  我看著她滿臉的認真與誠懇,噗哧地大笑了出來,想著自己躺在棺木的模樣,也挺先鮮有趣的。繼之一想,讓我揹著這只綠背包在天堂漫遊,想來背包客果然弗遠無界呢!
  「真的是非常感動啦!謝謝你要送我的背包,不管媽咪是未來揹著趴趴走,還是在天堂揹著去玩,我都要謝謝你給我的安心喔!」我微笑地滿心歡喜謝過孩子的厚禮。
  天真浪漫的孩子已經把我身前與身後的需求都想了進去,還真是體貼周密呢!
  愛,果然超越陰陽兩隔的時空限制,也週全圓滿所有的祈願與希望。
  謝謝孩子為我的示現,即便童言童語都有生死最大的啟蒙。我何能只畏懼逃避死亡呢?想著即便自己肉體消失,都能如此被關愛著,何懼之有?!
  
  

親子的不同話題


寄住的旅店由於來往都是商務人士,所以沒有兩間房相通的suite家庭房,於是,我們一家只能拆成比鄰而居的兩間。
  向來愛撒嬌的妹妹自然選擇與我同室,姐姐則與爸爸同室。
  星期天清晨用餐時,我與先生聊到每晚與Isabella的圍坐夜窗,以及談論的種種話題,先生也分享了她們父女倆的睡前對話內容。
  我們很訝異地發現,兩姊妹感興趣的話題如此相異。
  妹妹多半是像麥芽糖般地不斷在我的耳邊澆灌,⌈媽咪,我好愛你喔!⌋、⌈媽咪,我最喜歡跟你抱抱聊天耶!⌋、⌈媽咪是我最好的好朋友!⌋
  我們的談話內容無非是彼此情感的表達,以及對於當下溫香柔軟的細膩感受,根本沒有議題設定的必要。
  至於向來重視資訊吸收與理性思考的姊姊,與先生談論的竟然是黑死病與防疫問題,以及在中世紀對歐洲造成的影響,另外,她還引用白天觀賞的連續劇⌈一代商人胡雪巖⌋結局,胡雪巖一生雖然賑災助軍、急功好義,但是最後還是因為得罪當道而晚年被抄家,為此怏怏不快的她,與父親討論政府不公與社會正義的問題,以及她個人的不滿。
  我很訝異姊妹倆不過年差兩歲,但是感興趣的話題已是天差地別。
  浪漫多情的妹妹重視人際取向,而理性哲思的姊姊則是知識與資訊取向,這理性與感性的養成,似乎也是自然天生。
  我與先生很高興姊妹倆所自然發展的人格特質,而我們也能投其所好地與他們對話。我想,身為父母的幸運,大概就是在與孩子的互動之中,再次認證自己的喜好與特質吧!

雨夜花是我的答案



雨夜花是我的答案
  就唱⌈雨夜花⌋吧!
  許多問題,是垂懸的,它們在一時一地與一人的限制裡,是無法百分之百解答的,於是,我們就只能是問著。
  更多答案,是內在的,它們已然超越文字名相的二元執持,以及言語道斷的侷限,甚至思維概念裡的框架,於是,我們就只能唱著。
  問著,不給出答案,但卻是從心裡,以腹音深深地低吟。
  我總是唱著⌈雨夜花⌋,回應心裡的懷思起伏,也迂迴著旁人不解的張望,以及善意與惡意的窺探。
  雨夜花,雨夜花,受風雨吹落地,抹人看見,每日怨嗟,月下落土不再回~
  在去國多年後,搭長榮航空回台,在機艙內聽見這首旋律的那一刻,我不禁熱淚盈眶,仿若與土地的脈動相連。
  當想到台灣的風雨飄搖處境,以及身分認同未明,這首歌給予了我一份暗地的撫慰,以及等待下一季時節更替的相信。
  當孩子好奇地問起我的身分、國族認同,以及所謂國歌、國花、國旗等等符碼時,我無言以對,卻只能一句一句地教他們唱著這首歌。
  當孩子在想像的奧運頒獎典禮裡,要我唱出國歌時,我從心裡的悲鳴裡,含著淚水慢慢地將聲音哭了出來。
  請不要問我為什麼唱這首⌈雨夜花⌋,卻只需要聽著,或者笑而不聽。
  許多時候,對土地最私密的情感,是無可言喻的,卻只能是幽幽地傳唱著。
  我一直唱著⌈雨夜花⌋,也交代孩子日後不管我是否入土異鄉,就在出殯時為我奏起這首旋律,因為化為塵土的那一刻,我總是會在土地最陰濕的最深處,回家。
  ⌈雨夜花⌋是我回家的樂音。 
  

奧運想像



  寄居旅店,孩子們倒也自在,雖然沒有玩具與娛樂,卻正好考驗他們天馬行空的想像,以及無厘頭的創意。
  看玩了幾場奧運賽事後,姊妹倆就現學現賣地將房間的枕頭與抱枕,堆疊成鞍馬,開始玩起跳馬的競賽。
  反正想像可以無限延伸,他們隨意拿起手邊的東西,就可以腦筋急轉彎地玩起了兩人的奧運賽。
  於是,坐在書桌前打電腦的我,完全可以感受到臨場的風動與震撼,他們奔過來與跑過去,跳起來與蹬腿下去,玩得不亦樂乎。
  孩子們的觀察能力極強,幾場賽事看下來,已經能把動作模擬出八分神似,再加上誇張的自豪表情,以及努力演出的汗水與粉撲紅咚的小臉,這場奧運想像簡直是逼真演出。
  即便面對我這位專注在電腦螢幕前的觀眾,他們也不以為意,完全一派內在激發的自得其樂。
  他們不僅樂在想像的賽事,還成套地演出頒獎儀式。
  西瓜偎大邊的姊姊自然代表已經握有十幾面金牌的德國,而向來濟弱扶傾的妹妹則是當仁不讓地全力為台灣演出。
  首先,是德國隊贏了金牌,姊姊開始大聲唱起德國國歌,他的下巴微微上揚十五度,眼下自然是一份民族的驕傲。
  下一輪換台灣隊獲得金牌,只是他們不知道國歌該怎麼唱?
  國歌?
  就唱⌈雨夜花⌋吧!
  我們齊聲唱著,孩子天真浪漫的聲線,帶引我飛翔,離開哀怨的宿命。
  感謝孩子的奧運想像,在希望的歌聲裡,讓我們也能破金,在榮耀裡看見希望與未來。